2003年彰化縣磺溪文學獎

柳河的生與死

◎陳胤 

 或許你會笑我痴傻,對於這樣的一條河流竟還有期盼的眼光,不錯,我必須向你坦承,對於柳河我仍有夢,一些些的夢。

 

 一九九四年我自遠方歸來,柳河讓我興起了春夢,我夢見故鄉美麗的願景,一個柳條搖曳的文化流域,一個柳絮紛飛的藝術天空;直到三年前,柳河最後一個歷史文件──「柳仔溝制水門」在機器怪手摧殘下香消玉殞,我望著河岸兩旁巍然高聳的「漢寶─草屯線東西快速道路」的高架壩體,映著潺潺的黑色柳河,流淌,我夢碎了。

 

 二OO一年的春天,由於九年一貫教育政策的浪潮,我正思索著如何更進一步突破體制的困境,將失根的教育與土地接軌,讓故鄉小孩在惡補的象牙塔中有一扇自由的窗。當我又在社區徘徊時,我遇見了張國閔。張國閔是經口村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,九八年我出版埔心鄉鄉土教材《柳河春夢》時,他曾熱情贊助,因為這個機緣,當我把與社區結合的教育構想告訴他,他不僅認同,而且慷慨答應無償提供閒置倉庫作為工作室,並一同參與調查和學習空間的規劃。他的家,就位於柳河西岸,岸上東西快速道路上快速的車潮,已然川流不息成另類的文明河流,而柳河仍在其下無怨尤地靜靜流淌,黑色的汁液裡縱然有人的貪婪、愚昧、妒恨、欺詐……但我也看到柳河母性的包容與愛。於是,我有了新夢想,對於柳河,她毋寧說是我對於教育極度失望時一個靈魂的出口。

 

 你看到了吧?我那一些些閃著微光的夢。你看到了柳河,便會看到經口村,經口村就在河西岸,柳河流過埔心鄉的五個村落,除了經口村外,還有同岸的義民、油車村以及東岸的瓦南、瓦北村。經口村,是讓我對柳河燃起新希望的地方,雖然它看起來毫不起眼,也沒有世俗的特色與吸引力,但我願意為她寫一本書,就以她存在那種平凡的姿態,我相信,對土地用心的話,她必報以不平凡的喜樂給予你的心。且讓我以喜樂的心為你訴說關於柳河的一些故事吧。

 

前緣

 柳河,她原名叫作「柳溝」,一般鄉人皆暱稱作「柳仔溝」,顧名思義,她是一條楊柳垂岸的河流,不過,這是以前的景象。但是你也不必太過哀傷,只要你想像力夠豐富的話,還是可以在老照片上神遊她美麗的風光;如果你也能胸懷慈悲低眉為她默禱,相信你更能嗅到柳絮自在的飄香。

 

 柳河,其實原本是不存在的,她是條如假包換的人工河流;在地理上,她也不是單獨存在的,她是屬於「員林大排水」中的一段。所以,要了解柳河之前,我必須先邀請你搭一艘夢的小船,一同來回溯員林大排水的記憶之河。

 

 位於八卦台地以西的彰化平原,廣袤肥沃,是農作的天堂;但員林地區以南屬於濁水溪的氾濫流域,地勢低漥,土壤含水量高,不僅耕作不易且每逢豪雨經常積水成災。鑑於此,遂有興建員林大排水的計劃。「員林大排水工程記」記載,這裡「地下水位甚高,夏季在地表下一公尺,使土壤毛細管含水率過大,故於每年第二期作收穫後,即須拖引犁田並將土塊積高,使土壤向光線與熱度之照射,而發生有機之化學作用,即俗謂自然造肥,所需消耗勞力,平均每公頃約十五工,增加農民負擔,更引以為苦。」更由於此,這個歷經兩個統治政權的水利大工程於焉展開了。

 

 一九三二年開始,日本統治者以十年的時間進行規劃設計,所預期的效益為:排除八卦山脈柴頭井(員林林厝里)上游的山洪,以及田中、社頭、員林一帶十四鄉鎮、約兩萬公頃面積的土壤積水,並利用所聚集之水灌溉附近約三千零七十五公頃農田,除了避免災害外,還希望能達到改善農田增加生產的目的。

 

 十年後,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,正式由鹿港海岸沿鹿港溪河道向內地動工。由於當時太平洋戰爭正方興未艾,日本政府無暇他顧,再加上人力物力財力之不足,工程時斷時續,修築至埔心鄉油車村處終致停頓。一九四五年,戰爭結束,改朝換代後的新統治者國民黨政府忙於中國大陸的內戰鬥爭,亦自顧不暇,原本要接續的工程也因此而無以為繼。直到一九五一年,在地方人士極力奔走下爭取到台灣省府的的預算,並得到「美援對等基金」的補助,此艱鉅工程才得以繼續。一九五三年工程進行到義民村處,建造了一個制水門以調節水流,並設有引水道放水灌溉附近農田,此制水門上刻有「中美合作/一九五三/柳仔溝制水門」字樣,由此,我們可看到美援時代的痕跡,不過你要記得,「中美合作」的「中」,那時已是「中華民國在台灣」了。一九五五年,歷時十三餘年的水利工程在社頭鄉鴨母湳處接連八堡圳後,全程竣工。我們可發現,無論是日治時期或國府時代,都適逢戰亂與動盪,各種物資極為貧乏之下,修鑿工程尤為艱辛,據聞,當時都是以人工搬挑土石,而投入勞力高達兩百二十萬人之多,過程困苦之一斑。

 

 完工後的員林大排水,全長共二十五點四公里,東起至八卦山麓,西迄鹿港出台灣海峽,北連八堡一圳,南連八堡二圳與西溝圳,主流幹線流經社頭、員林、埔心、埔鹽、福興、鹿港等六鄉鎮,其支流水域網更環跨彰化、永靖、北斗等十五鄉鎮市,排水與灌溉總面積達兩萬兩千三百零四公頃,是南彰化最重要的排水渠道。或許你會大惑不解,對於她的命名由來,其實只是因為,其主管機關彰化縣農田水利會之位址在員林,故取名為員林大排水,而非獨厚員林。

 

一九五五年員大排完工後,台灣省八堡水利委員會用花崗岩刻製一塊「員林大排水告成紀念碑」立於埔心與員林交界的功垂橋(位於中山路,以該水利委員會主任委員李功垂之名命名)頭,紀念碑高一百七十公分,寬一百公分,碑後鏤有「員林大排水工程記」,詳述開鑿修築原委與經過。一九八九年中山路拓寬,遂將紀念碑遷移至埔心員鹿路柳橋西北岸。

 

生與死的掙扎

 員大排誕生了,那柳河呢?或許你會這樣問。是的,接著我要請你原船順流而下,船上祖先血汗奮鬥的記憶也許已使你心湖蕩漾,但這河上還泛著一段動人的故事,撥撥心情的水槳,把時間的舵停留在一九五一年吧。

 

 終戰後,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九年政權交替過度時期的台灣,民生凋蔽,百廢待舉,期間一九四七年爆發的二二八事件,更帶來了一股肅殺氣息與白色恐怖的氛圍,使得社會底層隱隱藏著騷動與不安。新統治者與噤若寒蟬的人民,大家都在觀望。直到一九四九年後,國民黨政權因鬥爭失敗從中國大陸逃難來台,「一年準備,二年反攻,三年掃蕩,四年成功」的夢想幻滅後,雖是仍存著反攻大陸的過客心態,但它也開始意識到可能要依靠台灣來「十年生聚十年教訓」,它不得不要面對這悲慘的事實,於是,一些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未完工基礎建設工程,在打造「復興基地」的考量下接續進行。員大排,戰前剛好修築至埔心鄉,一九五一年復工後,工程單位將原有的水道溝渠加深加寬,翌年四月,修築到柳橋處,此時的柳橋並非柳橋,而是一般之橋,至於叫作何名,便不得而知,但她順理成章地被拆了,改建為嶄新水泥架構寬敞的大橋;繼續往員林方向開鑿的同時,在河的兩岸遍植柳樹,美化環境,此橋乃被定名為「柳橋」。而柳樹,或許是鄉人的期望吧,很快地就枝葉茂盛,隨風搖曳於河面上,好像是祝福,也彷彿祈禱,為這土地上的新生命。因此,自然而然,流經埔心這段員大排便被稱為「柳溝」,雅名「柳河」。

 

 一九五四年間,當員大排接近完工前夕,鄉人見柳河日益丰姿綽約,旖旎動人,從濁水溪奔流而下的水,滔滔西去,勾勒起河流美麗的圖像,於是鄉人欲把想望化為行動,為建立優質的生活親水空間而努力,勞苦奔波後終獲得鄉公所的首肯,同意以公共造產項目加以營造。首先,在柳河西畔義民村橋頭處興建一座歇山重簷為頂的八角仿古亭台,亭柱圓體,上段彩繪紅漆,下段則為磨石子,亭下並設置石桌石椅供人休憩,一般稱之為「八卦亭」;其次,在同側經口村柳橋邊建造船筏碼頭,並購置遊艇十餘艘,讓遊客按時承租方式使用。於是,一個美麗的風景區在眾人期盼下完成了。每每夏日黃昏,遊人如織,河上船筏點點,儷影雙雙,柳條隨清風飄曳,歡笑與夕陽餘暉,一股腦兒全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中,一幅瑰艷的風景畫遂被貼置於埔心鄉平凡單調的地圖上,漸漸,美麗的柳河也流入許多鄉人的童年記憶,永難磨滅。所以,柳河在地理上是屬於員林大排水;在精神上,她卻是獨立的,她是當時埔心人對鄉土關懷與呵護的生命結晶。

 

 一九六一年,彰化縣政府文獻委員會為促進觀光事業發展,特舉辦「彰化八景」選拔活動,遠近馳名的柳河風光,儼然成為彰化新景點,順利躋身為八景之一,景點之名為「柳橋晚眺」,可知,黃昏景色,是柳河之最。之後,縣府以彰化八景為題,舉辦全國性傳統詩聯吟與攝影比賽,因官方的推波助瀾,使得柳河名聲如日中天。而後,更吸引電影業者來此取景,拍攝過程,讓純樸的鄉下百姓大開眼界的同時,也與有榮焉地趨之若鶩,對於那些平日只住在螢光幕裡的大明星。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九六六年中華公司出品的愛情文藝片「橋」,導演是張曾澤,男女主角為柯俊雄與張美瑤,編劇是張永祥,製片則是孔志明。據聞,「難忘的鳳凰橋」是片中的主題曲,老一輩的人都還會哼上幾段,有時甚至因此而錯認為是片名。你或許想不到,歌聲未遠去,還在唱盤上流轉時,一九七O年,名噪一時柳河竟因嚴重污染悄然掩去風華,曾經美麗的生命奄奄一息,鄉公所宣告公共造產事業結束,遊艇嘎然而止。無聲無息。剩下一陣留連不去、飄著柳葉芬芳的風。

 

 或許你會問,柳河死了嗎?是的!兩年前我會這樣回答你。現在我只想說,她只是擱淺了,擱淺在人類貪婪的泥淖。她期待老天爺一場憐憫的大雨和鄉人午夜夢迴後一滴澈悟的淚。

 

河流的聲音

 柳河的遊艇不再遊蕩了,你的小船沉重了些吧。

 

 柳河死了嗎?其實,我都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。另一方面,我也在積極尋找那座讓柳河聲名大噪的「橋」。雖然電影的內容是愛情劇,與柳河或埔心均無關,但我仍想透過影片,看看三十五年前柳河流動的模樣,看看柳枝迎風招搖的姿態,這可能是柳河影像中唯一的動態歷史片段。二OOO年時我在台灣電影資料館的網站上找到關於「橋」的目錄,以為該館有典藏此影片,我欣喜若狂,趕緊去文詢問複製事宜,接獲回函後,證明是空歡一場,不過,因此找到了一些影片較切確的基本資料,釐清了許多傳言。「橋」中的女主角張美瑤,前些日子應邀在公視文學劇「後山日先照」裡擔綱演出,息影三十年的張美瑤,從往昔的青春玉女變成雍容慈靄的阿嬤,雖美麗的風韻猶存,但使人不得不感嘆歲月流失之快,之無聲息,如同柳河的水上風華。少看連續劇的我,特地忍著雙眼因天線老舊而畫質不清的酸澀,逐日把它看完,為的當然是張美瑤,從她的身影,我似乎可以回溯柳河的風情,柳條、船筏、清風、夕陽、倒影、笑語….有時,我竟也恍惚地在腦海中搬演想像中的「橋」,她年輕時的劇照影像時時在眼簾中錯置、堆疊;甚至連她的台語對白,我都聽出好像有埔心鄉福佬客腔的渲染…..物換星移,美麗柳河已逝去,但佳人猶在,張美瑤彷彿成了我與柳河之間的另一座橋,或者說,她就是柳河本身。

 

 無論如何,我會繼續探尋「橋」的蹤跡。

 

 柳河死了嗎?生與死總是在人的一念之間吧。我暫且不回答你這個問題。影片找不著,至少還有靜態的舊照片。除了鄉誌的兩張外,我九八年在半線文教基金會,找到彰化縣文獻委員會一九六二年五月一日出版的《彰縣八景》一書,裡頭有張「柳橋晚眺」的照片代表作品,而後學校的陳國棟主任也提供一張他高中時的留影;之後尋尋覓覓好一段時間,直到二OOO年又從學校的廖美華小姐處找到了六張;隔年,任職於文化局的朋友蔡滄龍一口氣給了我十五張,那是一九六一年當時攝影比賽的徵件作品,他從《彰縣八景》編著者也是縣文獻會委員的賴熾昌家屬中翻拍的。總共二十二張老照片,成果不算豐碩,但把它們一一連貫起來,柳河也隱隱在時光隧道中流動,我打算把它們放大護裱,長期留在社區工作室展出,讓鄉人與年輕後輩,想念柳河的時候可隨時來此神遊擺渡,嗅一嗅柳樹在歷史中的芬芳。

 

 你心情的船,是否因此而蕩漾飄搖了起來嗎?或許你和孔丘一樣在感嘆「逝者如斯」;或許你與蘇軾有「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」的同樣心情。望著舊照片,柳河的景物依舊,我們不得不相信,真的有一條河流曾經以如此美麗的姿態流過這滿目瘡痍的土地,她不是傳說而已,只不過,柳河早已凝凍在歷史的記憶中,無聲吶喊。

 

 你聽到了嗎?

 

 除了攝影外,一九六一年觀光年活動中還有傳統詩吟唱比賽,其中以「柳橋晚眺」為題的入選作品共三十二首,皆為七律,當時的左右詞宗分別為曾笑雲與蕭乾源,我們無法想像那時聯吟大會的盛況,但從今日尚完好保留的詩作中,或許可一窺究竟,也可看到舊詩人們對新柳河的擬古臆想,與對中國莫名的河殤鄉愁。且不管擬古與河殤的無病呻吟,也不細究其文學的質素,畢竟它們曾見證過柳河的光榮,吹拂過楊柳的清風,所以,我想選錄幾首彰化地區作者的作品,讓我們共同來吟哦吟哦,看否能吟出一些靈魂的旋律,或許沉睡於人們心中的柳河因此而被喚醒也未可知啊!

 

堊橋隱隱柳遮天。隔水長提起暮煙。溝病黃河崇禹蹟。景如赤壁憶波仙。

褒忠虎壘斜陽外。吊屈龍舟淺渚邊。徒倚卦亭舒老眼。義民村店一帘懸。

(員林 林玉華)

踏出員林冒夕煙。綠陰橋畔駐吟鞭。水清舟泛忘機地。柳暗禽鳴得意天。

騷客尋章留勝蹟。義民奮勇憶當年。崔巍亭閣臨斜日。極目京華一惘然。

(員林 張絨)

天將薄暮立橋邊。六角亭幽倒影懸。綠柳絲牽名士屐。春波光燦美人船。

煙浮黃厝燈初焰。雲歛東山月正妍。一水源長資灌溉。功垂八堡益農田。

(溪湖 何挨)

落日韶光片刻延。餘暉絕好爽吟邊。天低鳥宿風生樹。靄薄煙輕月上弦。

快意稱心容嘯傲。紅男綠女共留連。卦亭橋畔喃喃語。疑是鶯聲柳浪傳。

(伸港 洪福)

義民亭畔柳橋邊。隔斷囂塵別有天。日落鴨頭呈異彩。陽垂雁齒泛清漣。

霞光著樹迷歸鳥。雲影隨波逐畫船。十里煙堤猶故態。輕拖暮靄益人憐。

(員林 張連發)

 

 「眾人皆醉我獨醒啊!」或許你已忍不住文學的牢騷如此批判,但那個草木皆兵的白色恐怖年代,大部分文人都寧可選擇「眾人皆醒我獨醉」,沉溺於吟風弄月、無病呻吟,還算是保有一些文學的尊嚴;至於那些笑臉依附統治者,以阿諛諂媚的步伐,齊步邁入政治的文宣筆隊的人,恐怕連生命尊嚴都喪失了。

 

 這些詩,或許少一分性靈,少一分爛漫,但是,歷史的光照得它們楚楚動人,透過吟哦,詩句魚貫流淌成波光粼粼,閃著柳河心事,你聽見柳河昔日潺潺的水聲嗎?還是,你聽到她隱於嘈雜笑語下的嗚咽?

 

 歷史的柳河,默默無語。

 

我匍伏前進的柳河

 歷史的柳河,默默無語。我的柳河呢?

 

 一九九五年,當我回到埔心任教滿一年,我就決定以柳河為主軸為埔心鄉國中生編一本鄉土教材,在讀書會同事的協助下,九七年,當初步的調查完成後,我打算將內容配合影像,以單元式主題先在陸續學校展出;沒想到學校不但不借場地,還無情以各種方式打壓阻撓,甚至連一些貼在辦公室的海報都會被人暗中撕毀,最後不得已,我們決定放在教師辦公桌後私人儲藏鐵櫃上強渡關山;每單元十幾張,以紅黑對比襯紙一字排開,在凌亂的辦公室中還頗為醒目壯觀,心想,學生下課於辦公室進進出出多少會因好奇而駐足留連;另一方面,可請鐵櫃旁的同事們多留意,避免「抓耙仔」趁機破壞,為安全起見每天放學時即收攤。

 

 「怎麼會這樣呢?要學生認識自己鄉土有錯嗎?」你一定認為很離譜吧,我要告訴你:沒錯!就是這樣。雖然學校的業務中還規定要推動鄉土教學,但凡與升學主義主流價值不同的,或被認為有損從事惡補的既得利益者,都是大逆不道作為……你看,柳河竟無辜被誣蔑為大逆不道的幫兇,何其不幸啊!我終日與她遮遮掩掩,躲躲藏藏在校園裡苟延殘喘。

 

 同時,我開始利用假日課餘時間,開始帶學生進行導覽,以讀書會成員任教的班級為主,因在學校保守肅殺的氣氛中,少有老師敢違背學校意志同意或鼓勵學生參加,何況,我也沒有太多的精力。當然,有人笑我傻,每每身心俱疲的深夜,甚至連我都覺得自己愚痴。

 

 少數埔心本地的資深老師,是出自天性的鄉土情懷吧,沒想到竟然敢有正面的迴響,致使抓耙仔不敢輕舉妄動,在人性貪婪逆流裡逃亡的柳河,雖驚恐嗚咽但得以存活。

 

 原鄉在福興鄉的粘漢俊老師,看到經過柳河的台糖鐵道時,憶起他唸員林高中時的交通工具,就是台糖小火車,火車從柳仔溝制水門的情景,歷歷在目,當時埔心設有兩站,一為二重湳,一為油車店,舊時記憶隨斑駁相片中的柳條身影乍然浮現,青澀的學生歲月,苦悶的反共抗俄年代,匡郎匡郎,都化為他爽朗的笑聲與沉湎的眼神了──他說,當時曾經發生車禍,火車出軌,許多學生受了傷……──他霎時沉默了,原來,開朗的他內心深處也有一些淺淡的痛,彷彿眼球上的血絲;或許,青春不再的悲嘆,才是他永遠的傷吧。他就住在柳河附近,近三十年來每天以機車橫跨柳河,見證她的興衰榮辱。

 

 和粘老師幾乎同年的黃湖文老師,五官輪廓明顯,一副瀟灑浪漫模樣,中等身材,抹油微捲的頭髮,經常訴說關於他,也關於柳河的風流韻事,駕船艇悠遊,偷得浮生半日閒的雅致,尚停留在上揚淺笑的嘴角,當然這嘴角也依然懸掛著六O年代男女間曖昧保守的情愫。他似乎還記得,當時遊艇一小時租金新台幣五塊錢,時間到時,碼頭工作人員會以廣播呼喚船號,提醒遊客趕緊駛回。被掩蓋於現代文明聲浪下沉默的柳河,又多一種記憶的聲音,有趣地在歷史時空中飄盪。

 

 美麗的徐琇蓮老師,則回想起每年的中秋夜,旖旎的柳河,張燈結綵,情侶雙雙,盪著木槳,遊艇與笑語划過倒映於水面的夜空,拌著熱鬧的煙硝,別有一番浪漫風情。風韻猶存的徐老師,以曼妙深情的眼眸凝視停格在記憶中的柳河,一眨一眨的眼波,彷彿徐徐清風,喚醒沉眠的柳條,搖曳在無窮的想像世界。

 

 學體育的謝如安老師也回憶起,曾在柳河游泳時,遇見死屍的恐怖經驗……許多老師,即使非埔心本地人,也多多少少會訴說關於柳河片段的記憶,除了少數冷眼的抓耙仔,怕讓汲汲營營於仕途的校長動怒,一方面保持緘默,另一方面卻思想著如何對照片中的柳河圖謀不軌以悅龍心……

 

 一條奄奄一息的柳河,竟也能映出人性百態,這是始料未及的,教育黌宮的醜陋實錄,在波光粼粼中,娓娓上演。而我,除了嘆息外,還是嘆息。

 

 九八年,我成立「柳河文化工作室」,將柳河作為我實踐文化與教育理想的精神支柱。春天,預定的展覽的單元陸續完成,我將資料整理編纂後,打算越過學校圍牆在社區尋求奧援,為鄉土教材出版募款,於是在四月四、五兩日假借埔心圖書館自習室舉行展覽活動,定名為「柳河春夢──埔心鄉土教材•影像展」,未來的書名與活動名稱相同就叫做《柳河春夢》,我還特地用影印方式作了六本樣本書,讓參觀者對教材內容有較具體的印象;現場也同步舉辦兩梯次的課程研習與戶外導覽。

 

 這是埔心鄉少有的文化活動,也是當時台灣個鄉鎮中少有專為中學生編纂的鄉土教材──雖然只是影印版,但也足以引起一些騷動,縱然參觀的總人次不多,但經媒體報導後,竟也順利籌募到出版經費。或許,人力有限宣傳不足之故,埔心地區,除了讀書會幾位老師到場幫忙外,竟沒有任何一位國中小教師來參觀,著實令人感到遺憾,畢竟這是我當時最期盼的事,我希望能找到任教於國小的夥伴──未九年一貫之前,我就在想如何透過鄉土教育來九年一貫。而國中部分,則是因為氣氛緊張,大多數教師畏於校長淫威,「參觀形同為敵站台」的大帽隨時會從天而降,不過,有六位同事私下出錢贊助,在那風雨飄搖的校園,這些溫暖足讓我刻骨銘心;至於那些與我共同戰鬥的讀書會同事,許多雖因故漸行漸遠,但那份火熱的革命情感,更使我永生難忘。

 

 是年六月,《柳河春夢》順利出版了。我的夢想實現了一些些,或許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,但這是悠悠暗夜裡的微光,也是牽引我在教育路上匍伏前進的力量。一條河流能使陷於惡補深淵的小孩的靈魂獲得拯救嗎?還是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影而已?我不敢去揣想過多甜蜜的滋味,我只是懷著感恩的心,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資源與溫暖,一點一滴都回報給這塊土地與我受苦的學生。

 

 之後,每年寒假,春天來臨前夕,我都會排除萬難舉辦「柳河行踏」活動,帶領三十至五十名學生一起用雙腳來憑弔柳河,並思索柳河的未來與生命的種種。全程包括解說活動約共三個多小時,徒步行走──這是一種懺悔,一種贖罪,一種反省,一種學習──我這樣告訴我的學生。經過考驗者,即獲贈《柳河春夢》一冊,這書,變成一張鄉土學習證書,證明你已具備了最起碼的關懷。為了讓活動更有深化作用,九九年開始,同步設立「柳河少年文學獎」鼓勵參加活動的學員練習文學創作,試圖在升學主義的陰霾下引領他們進入文學的天空。在台灣的社區中,專為國中青少年設立文學獎,埔心可能是絕無僅有的。翌年,也就是千禧年,為了讓學生的作品有發表的空間,於是我決定發行社區藝文報,也訂名為《柳河》,以拓展綿延柳河的流域,盼望長期生活在考試象牙塔的小孩有機會以文字與社區對談,並從中汲取養分;同時,社區也能由此窺見我們與生活脫節的國中校園的一些縫隙。柳河,也可以是一座橋樑。從地理的,文學的,到社區的柳河,當然,進一步更期盼她,也能在埔心土地上流淌成一條可激勵精神的心靈河流。

 

新的靈魂與歸宿

 你看到了吧,我的柳河,似乎在命運的安排下不斷地轉化求生,是一條曲折、掙扎的河流,宛如迷路的長蛇,在眾人的詆毀與讚嘆中尋找歸宿。

 

 二OO一年,張國閔慨然無償提供空間作為埔心文化工作的基地後,柳河更有了一個歇憩、轉圜、沉潛、迴流的地方。經由張國閔的介紹,我認識了他的國小同窗朋友──張哲銘,他與張國閔也是叔輩兄弟,國小畢業後舉家搬到台中,取得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景觀建築與都市設計雙碩士後,開設環境工程顧問公司,專門從事社區空間規劃工作,並在朝陽科技大學兼任講師。張哲銘雖住在台中,但常回經口村探親,他的情感其實還在埔心,「日久他鄉是故鄉?」他說:「台中只是個生活的家,徑口厝卻是心靈的家。」所以,張國閔在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任內,他就時常向他探詢有無效力之處,張哲銘規劃過無數別人的社區,真的很希望也能為自己的故鄉,尤其經口村作專業的奉獻。擁有純熟社區操作經驗的張哲銘,他的出現,對我與張國閔的社區文化夢想,助益良多,而柳河更是在黯淡中泛起了一些春天的光彩。

 

 因此,我們常常聚在一起描繪的理想中的社區藍圖。張哲銘回憶起小時候關於柳河的往事,咧起嘴笑著,他說他時常故意從岸邊偷偷地,向正在划船的情侶丟鞭炮;他接著說,表情顯得懷念而沉浸其中:「細漢時做歹代誌,阮老母就是去柳仔溝邊取柳枝甲阮拍。」張國閔則記起當時電影「橋」的拍攝現場,除了柯俊雄與張美瑤男女主角外,還看到鄒森與魏少鵬,而當時有一個場景即在瓦平橋上,他說,橋面有一半還特地配合畫面鋪設杉木的景象,至今仍清晰如繪:「真是鬧熱啊!」

 

 而張國閔六十八歲的父親張玉行更是有說不完的往事,他見證整條的柳河的悲歡歲月,從原是一個小小的八堡圳溝渠,變成寬廣的員大排,然後再變成美麗的柳河,最後再變為今日的黑水溝。他感嘆著說,員大排開鑿之前,他的田在灌溉溝渠旁,得天獨厚是一級良田,開鑿後,升高巨大的河堤卻使得田地從水頭變水尾;二OO一年柳河整治到經口村時,刻意的排水施工,使得乾涸的柳河河底浮現出未建員大排時的舊圳岸,圳溝在此剛好有個攔水壩,壩基前是較深的水池,張玉行年輕時常在此戲水,享受清涼,「阮記甲一清二楚,就是這個護岸無錯!」他發現後趕緊用相機把這深埋河底五十七年的記憶拍攝起來,當他出示照片給我看時,這昔日護岸早已又沉沒於污濁的河水裡了。因柳河的關係吧,對於我們的計劃他老人家從觀望,慢慢到支持,終於首肯讓我們使用閒置的倉庫當工作室,雖然他還未切確知道我們的計劃內容。經過一年的討論與籌設,工作室的第一階段空間裝置初步完成,「大埔心工作室」終於在二OO二年八月十日宣告正式成立了,我們所標示的宗旨為:

 

「以柳河為埔心鄉的精神象徵,以經口村為營造的示範社區,以張氏家廟為營造的起點;用謙卑心情向土地學習,用實際行動去提振昔日關懷土地、同舟共濟的柳河精神。」

 

成員除了我們三人外,還找了同是經口村的自然觀察家高林助、油車村任教於鹿港國中的胡生群、仁里村任教於溪陽國中的曾隆一、以及執業律師汪紹銘。成立當天,除了發行《柳河社區藝文報》第三期與舉行「第四屆柳河少年文學獎」的頒獎典禮外,還同步舉辦「柳河影像展」──讓記憶中的柳河與屋外在現實文明中掙扎的柳河,並行流淌,或許總有一天她們會於時空映照下互相滋潤、互相砥礪,以及互相扶持。而我漂浮於外的「柳河文化工作室」也有了一個落腳的家,紮根於土地的踏實感,讓所有關於埔心的想望都飛揚起來;雖然我知道,這對於埔心或柳河,甚至對於我自己的社區夢想都只是一個卑微的開始而已。但開始就好,我時常會想起日本古川町的居民,那種洋溢夢想熾熱閃亮的眼睛,連小孩都是;或許應該說,大人們都洋溢著小孩夢想滿溢的眼睛。「從事社區營造,不是為了吸引觀光客,而是我們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!」是的,生活的幸福,絕對不是建築在金錢與鎂光燈上,而是生命的尊嚴。我常與張國閔如是溝通,沒補助、沒掌聲,沒關係,只要「歡喜做,甘願受」,快樂就在那裡,因為如同古川町居民般,這也是我們要的生活方式。一步一步,一點一滴,雖然緩慢,但至少我們的生命在動,有動就有希望,我們相信,無私的關懷也會在土地上流淌成一條新的河流。

 

 簡單的展覽,歡喜的宣告,沒有大肆宣傳,我們只通知一些來得及通知的朋友,來不及或粗心遺忘的,我們將會補寄《柳河》社區藝文報給予邀請:「今後,我們提供了一個與柳河泡茶、與社區聊天的空間,歡迎來坐。」是的,其實只是提供一個泡茶聊天的空間,共同參與,社區的生命才真正開始。現場,雖不多人,但陸續有朋友來訪,張國閔的父親也感受到熱絡的文化氛圍,不時充當稱職的解說員外,還特地從倉庫搜出了一對四、五十年歷史的雙胞胎扁擔以供展示,之所以稱雙胞胎,是因為它們是同一根竹子製成的,他說,現在的工作室位置原本是農田,後面即種有一排刺竹與墓地區隔,此扁擔就取材於此,砍伐之前其實已預留了七、八年之久,竹子節目密實,粗細適中,是選材要領。扁擔雖是出自同一母體的雙胞胎,它們卻是與人生一樣,命運迥異,一根彎曲弧度較大,自然可知它在退休前必定操勞過度,張玉行說他常用它來挑肥的;另一根則作一般使用,所以較平直。我用手將它們合併在一起時,溫暖又心酸的感嘆即刻從竹節中迸出,對於那無法再緊密復合的無情;而那歲月與壓力在竹桿上雕琢的曲度,不就是眾多台灣年邁農民的肩膀嗎?它們是如此地強韌挑起生命的重擔,為這多舛的島嶼在歷史晦暗中撐起一片天空。

 

 這對幾乎與柳河同齡的雙胞胎扁擔,將陳列在柳河老照片下供人憑弔,畢竟當它們是高高在上的刺竹前生,曾經俯視柳河的誕生喜悅,或許,它們今後也願意與我一同肩起柳河的歡樂與悲愁吧。胡生群老師也提供了蒸籠、粿模、秧船等傳統民間器具,一起鋪陳埔心的文化之夢。而我呢?一方面繼續未完成的村史紀錄,另一方面思考著如何與我的教學接軌,在升學主義陰霾下的國中教育荒原,用柳河再度搭起一座鄉土學習的新橋。

 

 二OO二年十月九日,張國閔九十八歲的爺爺張絲過世,歷經兩個殖民統治者如柳河的他,對於柳河想必會有獨特的看法吧,但一切都來不及詢問,即成缺憾,對於柳河與我都是。前一年,當我間接取得蔡滄龍提供之老照片時,張爺爺剛好在場,雖然老花眼與重聽,但在張國閔的解說下,他還認得柳河,頻頻點頭,只是沒有太多話語,或者記憶已模糊,或者當下柳河適合沉默憑弔……一個幾乎與二十世紀同壽的老人,對於一條比他晚誕生的河流又有著什麼樣的詮釋呢?如今,他靜靜地躺在柳河邊,等待殯殮。十二日那天,我點起一支清香,對於只有一面之緣的張爺爺獻上祝禱,檀香迷濛的煙塵裡,我彷彿聽見黑色的柳河嗚咽聲……隔日,張國閔移居台中的三伯張煥瑞回來奔喪,我藉機向他請教關於柳河之事,七十一歲張煥瑞是埔心鄉公所秘書退休的,柳河興築時,他正是建築課之技正,負責當時遊艇的採購,他回憶說,第一批遊艇購自台中,因價錢的關係,第二次採購時則向高雄購買,經費幾乎是原有的一半,但事後證明一分錢一分貨,高雄購得之遊艇沒有先前的堅固實用。接著,他有點得意地表示,當時公所還自行研發一條台灣少有的腳踏船,經常穿梭於遊艇之間,顯得特別有趣。

 

 接著,我問他當時租借遊艇計費方式,是否如黃湖文老師所說,每小時五元,他抬頭想了想,眼神在歷史的天空馳騁。「應該無這呢濟!」他說:「大概兩、三塊吧。」柳河風景區剛完成時五O年代中期,他的月俸才兩百六、七十元,詳細情況他也記不得了,他只記得當時船票是每張兩小時計;黃老師年齡差他十幾歲,屈指算算,六O年代末期的票價,每小時五元或許還蠻吻合的。至於,那遊艇碼頭何時拆除?對於七十幾歲的張煥瑞的記憶,更是大考驗,他推算應是余壽煌鄉長任內,余壽煌是第八、九兩屆埔心鄉長,任期自一九八二年至一九九O年。我與張國閔在揣想,碼頭應該是和第二代柳橋,也就是「柳橋晚眺」時期的柳橋一併拆除的,為了興建第三代柳橋(二OOO年拆除)之故吧,以台灣人做事消極的態度,是不可能無緣無故去動廢棄的碼頭的,當然,這只是揣想,真相有待追查。

 

 天色漸暗,張絲老先生的靈堂不斷飄來檀香,我們就坐在屋外的涼椅上聊天,張老先生過世前並無任何病痛,享壽九十八,可說是壽終正寢,所以前來奔喪或關切的子孫與友朋,言談中找不到任何哀傷,只是他們還為究竟要以何種方式處理後事在傷腦筋。我又趁機又問一旁的張玉行,是否有划過遊艇的經驗?「賺吃攏未付啊,哪有美國時間雇船!」他說,划船的大都是外來的遊客,在柳河旁嬉戲長大的張國閔也沒有划過遊艇,他笑著說,國小時每當放學後,經常會揹著書包和同學到八卦亭寫功課,有時也會在碼頭整排空遊艇上,一條一條地翻越──孩童時的記憶,倏忽又飛到他興奮的臉龐……而我,遲至九四年才來到埔心,我的柳河經驗,是建築在他們驕傲的回憶裡,我只能欣羨,只能將臆想化作船筏,在他們流動閃亮的眼波中徜徉。你也是吧。或許你充其量只能藉由我的敘述與想像,嗅一嗅柳絮紛飛的芬芳。但這並不悲哀,只要你也願意付出一些關愛與憐憫,都可成為柳河的一部分,未來的柳河,將帶著我們的祝福流向天涯,我們也將帶著柳河的祝福,迎向未來。

 

 庄內的天空突然爆出巨響,煙火四射,酬神晚會開始了,今天是經口村最重要的精神信仰──太子爺元帥的生日,告別了張國閔家族,我要趕著去做紀錄,太子爺元帥,躺在陵寢裡的張絲爺爺對祂並不陌生,柳河對祂也是如此,你要一起來嗎?就算為了給柳河祈福吧。

 

在黑夜中織夢

 籠著秋夜薄紗的柳河,在新設立的黃色路燈下,竟顯得格外黯淡,上面的高架道路一排燈,下面的柳橋西路也一排燈,呼嘯而過的車影,交錯迷濛恍如幻象,氣氛詭譎了起來,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寂與淒涼浮現,而柳河映著燈光,卻又在兩條巨大的水泥壩體的陰影下,呈現出不可妥協的黑。這又是一條怎樣的河流呢?是的,令人迷惘的柳河。你從車上後照鏡中,一定看到我眼瞳裡一種閃爍飄移的黑,上面泛著疑惑的波光。

 

 河流,恐怕不只是河流,她在大地上也是一種符碼吧?一滴水,落到土地上,有些被蒸發,剩下的,有的順著斜坡而下聚集於小山溝,有的滲入泥壤,在黑暗中潛行,經匯集後自土壤湧出,成為泉水,湧泉處漸成窪地,匯聚山溝的流水後,於是,一條河流慢慢胎動,隨著水量的增多,河之血脈奔躍竄流,終致誕生,開始承載與她因緣際會的故事,土地上一個動人的流域產生了,而人,只是故事的部分罷了。人要追溯生命的源頭,恐怕要從賴以維生的河流開始。

 

自然的河流,有其生命終點,換句話說,河流經歷過幼年期、壯年期、老年期後,迎面而來的,就是死亡。死後,又是一個新的輪迴。而屬於人工河流的柳河,會面臨什麼樣的輪迴?因人而生,是否也意味著將因人而死?或者,關於人的種種,根本都在造物者的算計中,所有的臆測,皆淪為庸人自擾的愚昧。柳河的生死,自有天命吧。儘管如此,我還是願意以詩為鉤,自黑色柳河水底打撈起祖先不死的情絲,將之編織成夢,即便是一場不醒的春夢。

 

 一九九二年,政府開始規劃「六年國家建設計劃」,其中一項重大工程是,開闢西部走廊十二條東西向快速道路,其目的為與西濱快速道路、中山高速公路、第二高速公路建立全國橫向快速交通網,總經費預估二千七百六十八點八三億元。其中的「漢寶草屯線」工程,恰巧沿員大排修築,為柳河帶來生機,卻也帶來致命的危機,因為高架的道路壩體將使柳河景觀改變,而且是難以復原的改變。這殘酷的未來面貌,曾經讓我宣告柳河已死,不過,後來就當張國閔決定無償提供閒置空間作為社區工作室之用時,我突破原有的思維,想到柳河原本就是人工河流,道路壩體也是人工設施,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,何妨拋開「自然潔癖」的原罪觀,讓人的因素納入大自然經營的思考範疇,喜歡大自然的人縱然通常厭惡人的種種作為,但真正的關愛不是將人排除在外,而應提供人一條回歸自然的路,進而改變人對於大自然的對待方式,唯有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才是救贖之道,反之,若只是一味的耽溺其中,只求自我享樂,那恐怕只是消極地自我逃避,甚至在消費大自然而已。我想,既然有不可抗拒的因素,與其判定柳河死亡,不如當她是件藝術作品,重新加以創作,賦予她新生命。當新的柳河誕生時,這不正是提供現代人回歸大自然的一條捷徑嗎?她也是現代人在忙碌與盲目間反思自己作為的一個起點吧。

 

 你也知道,不管柳河的生與死在我內心是如何地交戰,由省中區工程處負責興工的快速道路工程一直視若無睹地日夜趕工。一九九五年,剛好進行至埔心鄉義民村,預定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日修築到員林鎮萬年里處,即所謂的「E405標」;此工程恰巧通過柳河兩岸,昔日岸旁的兩排綠意盎然的老樹,連嘆息猶疑都來不及,竟在一夕之間被全數砍伐,一棵也不剩;而沿途柳河的歷史記憶空間,諸如「柳仔溝制水門」、「八卦亭」等也慘遭池魚之殃,屍骨無存,唯有花崗岩製的「員大排告成紀念碑」,聽聞暫時被保存於某工廠。柳河未蒙其利卻先受其害。我總在怪手張牙舞爪的陰影下,努力營造建構新柳河的面貌來安撫自己內心不確定的倉皇。

 

 所幸,由於柳河往昔的盛名,政府有意趁此之便順道整治員大排,因而特別編列約三十五億的預算,一九九七年七月自鹿港福興出海口開始施工,由彰化縣政府工務局水利課負責督工,承包廠商為世泰營造公司。這正是柳河清澈的一線生機寄託所在。然而,看看整治工程的內容,只是橋樑整建、河堤修築、河面垃圾清除與疏浚等工作,其中並無污染源的處理與管理設施,不免心灰意冷。但聊勝於無,至少有個開始;倘若因此而引起鄉人對於河流意涵的反省與議論,也是值得的吧。前年,也就是二OOO年七月一日,當我又揹著相機在社區徘徊時,在柳河旁的義民橋頭看到施工的看版,上面寫著:埔心至員林的柳河段,預定工期為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三日至二OOO年五月三十一日完工。我並不感到意外,因為公共工程延宕已是司空見慣之事。二OO一年一月二十日,福興到員林中央橋段的快速道路終於正式通車了,新柳橋的興建與柳河的整治也得以進行;隔年,快速道路下的柳橋東西二路拓建陸續完工,而新柳橋、瓦平橋也緊跟其後興建通行,埔心段的員大排終宣告整治完成。但整治後的柳河污濁依舊,毫無一絲生氣。當然,這一方面因為員大排上游整治工程尚未進行之故;另一方面,也是最重要的問題,就是河水污染源處理問題,家庭、工業廢水若無分流計劃,所有表面的清理工作終將徒勞無功,柳河清澈之日恐遙遙無期,划船賞景之雅事更是奢求了。這是令人憂心所在。沒有清澈乾淨的河水,河流還能稱為河流嗎?沒有清澈乾淨的河水,而柳河如何吸引人靠近,傾聽或閱讀她的心事呢?

 

不死的柳河

 柳河上下便利寬敞的道路,道路上恣意奔馳的車輛,速度,使人忘卻柳河的存在。眼見東西快速道路工程越過了員林鎮功垂橋,正朝向八卦山脈邁進,前幾天,當我學校七年級的課業日漸進入狀況後,我又想起了柳河,於是撥電話向縣府詢問整治工程的現況,得到了不是很明確的回答,而後我請張國閔找時間再度探詢,答案這回較明朗化了,據水利課官員許振昌表示,員大排整治工程預算已追加至約五十八億七千萬元,預定在二OO三年十二月完工。完工期就在明年,照理講應該喜上眉梢才對,但我沒一絲歡喜,反而竟開始擔憂「完工後」的景象,光禿禿的水泥風景,面對那一片新的荒蕪,我還能與你一起眺望柳河光明的遠景嗎?因為我們都知道,官方「整治」的意涵,只是河流本體的疏浚,不包括記憶空間的恢復、文化的再生,甚至藝術的關照。

 

或許你會笑我杞人憂天,但如果你與我來一同審視整治完工後的員大排柳河段,便可知我並非庸人自擾而已。暫且不談河水品質問題,我們先看看岸堤的設計,竟捨棄一般斜面式的設計,改採垂直形式,岸與水面的高落差,不僅視覺感受欠佳,整體美學的考量也嫌粗鄙,何況柳河還有行舟的歷史記憶,倘若有一天遊艇在柳河復活,實在無法想像身旁三、四公尺的垂直面牆所帶來的壓迫感,是否還能使人神情愉悅地遊賞?再看看河岸道路的設計,一點都沒有行人的空間規劃,更缺乏人性的思惟,完完全全以汽車功能為單一取向,這樣,即使將來河岸美化完成,柳河再度柳樹成蔭時,快速的車流根本阻絕人親近河流的機會。

 

儘管如此,你倒大不必為我擔憂會陷入悲觀主義的桎梏,我要告訴你的是,對一個村莊而言,曾經被一條美麗的河流愛撫過,就是一生的幸福了,而我,只想用歡喜的腳步細細感受她的幸福,她的呼吸。我喜歡去悠遊莊周的「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」的哲學辨證,是的,柳河的生死,均在人的一念之間,我只想在柳河生與死的掙扎之間,遞上我誠摯的關懷;因我深信,關懷會點點滴在這不完滿的人間,流淌蜿蜒成一條溫暖的河;這河,是現代人靈魂迷失後的一個歸宿;這河,就是不死的柳河。

 

 你看到柳河在污濁的河水的波光中閃著她不滅的夢想嗎?我的夢想,也在那裡。所以,當你來到經口村,請你給我們一個深情的凝眸。

 

 

柳河的生與死 被囚禁的家廟